第4章

最后一个音符按下，抬腕，放手。

整首曲子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。

虽然许韶昨天被警察叔叔们拷押过的手腕还有些酸痛，但其实并不怎么会影响他的发挥。

不一会儿，餐厅内先是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，接着越来越响，到最后竟然汇聚成一片相当强烈的声浪。

用音乐搭配美食，带给食客们全身心的舒适体验——

这正是这家“Pointstars（点星）”西餐厅主打的招牌，而用餐时的音乐也不是用现代音响或者复古的老式唱片机，而是采用现场演奏的钢琴曲。

该说不愧是大城市么，来西餐厅用餐的人络绎不绝，比起家乡东林市那冷清的街道，这里的确热闹不少。

而且，愿意捧场的客人也不少。

长出一口气后，许韶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细汗，随后调整成微笑的神情，朝台下注视着自己的食客们深深鞠了个躬。

低头看了一眼手表，接着把琴盖合上——

时间到，那么今天的工作就愉快地到此为止了。

虽然许韶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，但真到了现场，在那么多客人的注目下难免会有些紧张，哪怕是最拿手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，也不小心弹滑了几个音。

这是他第一次作为餐厅钢琴师，在那么多人面前弹奏曲子，总体下来的感觉也还算不错，说累倒也没那么累，客人们的反应也十分热烈。

不过……真正懂行的客人可以说少之又少，大部分还是是不明觉厉的听众。

只要旋律能让他们觉得好听，细节的处理倒也没必要这么苛刻，就算弹错了音，除了弹奏者以外，又有谁能发现？

一架纯黑的三角钢琴摆放在餐厅正中的台子上，桌椅的总体布局大体呈环状，这么设计的原因，是想尽量都能让一楼和二楼的客人们欣赏到钢琴师的演奏形象。

一首曲子，不仅仅能用耳朵去“听”，还能用眼睛来“看”，听的是音符的巧妙组合，看的则是弹奏者。

至于其中蕴含的情感，既能深掘旋律中的细节与之共鸣，也能从弹奏者的肢体语言里更加直观地看出些许端倪。

只不过，许韶仅仅只是抱着按部就班的心态去演奏罢了，要达到人曲合一这种至高的艺术境界……

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难了。

不仅仅是他自认没有到如此高的艺术水平，毕竟这些曲子在之前也练习过很多遍——

这就像是机械性的复刻一般，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，完全不会有更多的感悟，自然也提不上精进。

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演奏比赛，对于**的餐厅钢琴师来说，这样足矣。

晚上的弹奏时间，只需要十首自己能够记忆并且流利弹奏的曲子就完全足够，中间可以有短暂的休息，调整好状态进入下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。

过了一轮下来，再挑其中反响更好的几首反复弹奏，直到下班为止。

等下班后……找个地方喝一杯吧。

许韶如此想着，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要去哪一家小店，一边整理好随身物品，等全部就绪后就准备走下琴台。

而正当他跨出第一步时，袖口就被什么东西拉住了。

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，年龄约莫四五岁大小，手里还抱着一只棕色的布偶熊。

“哥哥，我还想听！”

奶声奶气的，再加上扑闪的大眼睛——说实话很难让人拒绝。

“当然可以啊。”

许韶没有任何犹豫，马上就答应了。

资本家会不遗余力地榨取员工的剩余价值，深谙其中道理的许韶，本来是抱着“若加班，毋宁死”的心态来做这份**的。

但餐厅经理却特别允许他——只要一到点就能即刻下班。

至于唯一的要求，也仅仅只是不要让旋律戛然而止，哪怕到了下班时间，也要把曲子从头到尾完整地弹过。

不过，这是他自愿的加班，加班费也不是钱，而是小女孩的欢笑。

“那，小妹妹想听什么呢？”

“小星星！”

这种家喻户晓的歌曲，对他来说自然不算难，甚至还能基于原曲稍微地即兴改编，说白了就是增加一些有趣的细节，能够满足听众的需求。

对于小孩子来说，活泼、充满童趣的旋律更容易抓住他们的心。

许韶在征求经理同意后，就准备重新坐回琴椅，为小女孩弹奏《小星星》。

“好，那就——”

“抱歉！”

“诶？”

话音突然被打断，只见一位同样身着制服的女员工急匆匆地跑到小女孩身边，将其拉到一边。

随后她摘下了戴着的粉色口罩，露出一副相当甜美的面容，声音更是脆甜无比，听起来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服。

“实在抱歉，我妹妹给您添麻烦了——她不知道您已经下班了，所以......”

“不不不，其实完全没关系的。”

“可是......您已经弹了这么久了......”

“就当我自愿加班吧，一首曲子也没什么。”

许韶耸耸肩，语气也十分轻松，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他哪怕是一点疲惫。

不过说实话，说完全不累那也是太夸张了，但仅仅只是一首《小星星》，还是能轻松拿下的。

“谢谢您！小雨，快谢谢哥哥。”

小女孩顺着姐姐的话，用可爱的奶音向许韶道谢。

“那么，开始啰？”

许韶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基础的旋律，并开始构思要怎么样改编才能让这首曲子变得更有意思。

这是他一贯的作风，只弹原曲虽然也满足了小女孩的要求，但他还是想花更多的心思去琢磨，带给听众更多的快乐，也能让自己获得更多的感悟。

“快看，那位年轻钢琴师又坐回琴椅了。”

“真的诶，感觉他比前面几位弹的都好听。”

“不至于，比起约翰，他的手法还是太稚嫩了——不过嘛，倒是有不少可取之处。”

“是噢......我不太懂啦，只是觉得好听。”

不少食客们停下了手中的刀叉，把目光凝聚在餐厅中央的琴台上，并围绕着坐在其上的年轻钢琴师展开了讨论。

而许韶调整好气息之后，按下了第一个琴键，接下来，一个又一个的音符一股脑儿蹦了出来：

一闪、一闪、亮晶晶——

漫天都是、小星星

前面两段都是照着原来的调子弹，所以小女孩也能轻松地跟唱。

挂在天空、放光明——

好像、许多、小眼睛

到目前为止，一切都还正常。

而接下来，许韶一改指法，开始进入变奏的调式，此处的灵感，基本是来源于他先前偶然听过的莫扎特版变奏曲，再加上他自己的一点点不影响大局的小巧思，组合成了一首全新的《小星星》。

这个版本的《小星星》，手指翻转跳跃，旋律也更加活泼，就像是夜幕之中一颗又一颗闪烁的星点，时而跃出幕前，时而隐匿幕后，交替闪烁，缀出一片星梦。

不仅仅是小女孩，就连在场的顾客们都沉醉其中。

一家名为“点星”的餐厅，搭配上这首《小星星》，几乎是将氛围感拉到了**。

每一道菜、每一把刀叉，仿佛都淋上了星光——仿佛置身于星海的正中央用餐一般，不论是耳朵、眼睛，亦或是味蕾，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和感受。

星星。

点星。

星点。

点点星星。

星星点点。

曲子终末，依旧是用原版的旋律结尾，仿佛是星星们和大家玩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，时间到了，调皮的大家也就都出来了。

最后一个音按下，时长五分钟左右的特别版《小星星》就结束了。

小女孩全然忘记了跟唱，同样作为员工的姐姐似乎还遨游在星夜里，在场的客人们也足足缓了好几秒，这才爆发出比先前都更加热烈的掌声。

“厉害！”

“好！”

掌声里还夹杂着些许赞赏的喊声，小女孩也开心地鼓起小手，看样子这首曲子确实是带来了快乐。

这样的加班费，许韶很满意。

在和姐妹两人致意告别后，他回到了员工休息室替换衣服。

只是许韶不知道的是，在餐厅某个角落，有一对老夫妇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他。

“抛开儿歌简化的部分，原曲是莫扎特的变奏曲，但做了一点点改编，从完成度来看，应该是即兴。”

“怎么样？这里就属你口味最刁了，不管是牛排还是曲子。”

“问题还是那样，太稚嫩，但是也有年轻人的活力，而钢琴师最难能可贵的灵性，在刚刚的曲子里也有体现。”

“哎哟，难得评价这么高啊，老头子。”

“嘁，再怎么样，也还是比我年轻时差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