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离开东华宫，我没有回到花神山。根据我的记忆，不久之后，地下灵脉就会扭曲，妖兽暴动，魔族封印减弱，邪神恶祟蠢蠢欲动。我必须要找到灵脉扭曲的源头。

在那之后，我带着我的骨剑化作人间的普通女子，四处探查。

一个风雨欲来风满楼的秋日，我感觉到隐隐的不安。一是秋天百花凋零，我力量减弱；二来我感觉接近了一个灵力冲突的地方。

我正在绿水湖上行舟，前方就是歧城。歧城群山怀抱，山清水秀，一道长长的水路从西南流到东北。

我在一家小客栈落了脚。歧城四面环山，较为封闭，有些排外的习俗。这家客栈冷清得很，我模仿着湘西本地的土话，和客栈老板套近乎。

「您来得不巧，」老板一面给我赔笑，一边说，「石山王和皇帝打仗，刘土皇帝要从这边找壮丁。我看您一个大小伙子，恐怕——」

「多谢您提点。」我说。

人间的事，我也略有耳闻。后楚分崩离析后，各个节度使各占山头，自立为王；刘火齐本是柔然和汉人混血，原先在后楚哀帝下做湘南节度使，自称天命所归，封自己为石山王。

我叹了一口气。人间动乱往往也是灵脉扭曲所造成的。魔族边界的封印已经十分脆弱，恐怕……

「咔嚓！」

一道清脆的响声在我背后响起。一个瘦弱的男子正趴在地上，身边全是盘子碎片。

「哎哟！」老板急急忙忙冲上去，「赔钱货！」

男子连忙站起来，连连道歉。我看到他的腿貌似有问题，走起路一瘸一拐的。我抬眼，和他对上了眼神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心一动。

「老板，不必为难他了，我来赔。」我出手拦住了老板。

「谢谢你。」他的眼睛很深邃，像是多年以前波涛汹涌的荒海。他皮肤白皙接近苍白，容貌俊美，只不过营养不良，看起来过分瘦削。

夜晚，我决定先行离开。不过，我注意到有什么人跟着我。

「战乱之中，一条腿不能走的人注定很难生存，不过，」我叹了口气，「我也只是一个行走江湖的浪人，不用跟着我了。」

那男子在我背后，银色的月光洒满了他全身，更显得他清瘦而单薄。

「咕咕～」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。我很无奈。算了，只是给点吃的也不算沾染因果……吧？我想。

「来这边吧。」我指了指后面的小山，应该有野兽吧。

「那，很危险。」他阻止我，「你毕竟一介女子。」

他居然看出来了？似乎发觉我的惊诧，他狡黠地笑笑：「我很清楚男人与女人的不同。」

我随便杀了一只野鸡，架起火，又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井盐布包。「来吃吧。」我扫了一眼，他在一边规矩地坐着，望向火堆迫不及待的眼神却出卖了他。

「谢谢你。」他说，「自打离开皇宫，我还没有吃过肉。」

果然，他是后楚皇帝的伶人。后楚皇帝李旭荣喜爱伶人，特别是双腿不能行走的伶人。他入主平都后，从各地搜罗来身体残疾、身形娇弱的伶人养在宫殿里，甚至让他们插手朝政。为人君却不能治世，实在荒唐。

「陛下叫我青叶。」他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羸弱，但实在美丽，「敢问大侠贵姓？」

「……红桐」我说。

刘火齐在姑君山大败，要回岐城修养。岐城人携妻子纷纷逃出城，只有一些老弱病残还在城中。已经是深秋，我看着几座山头外泄气的石山王军队，又无奈地看看我身后正烧纸的青叶。

「他们就快来了。」我说。

「……娘，爹，刘火齐要追上来了，儿子先走了。」他对着火堆磕了几个头，然后站起身来：「我们走吧，红桐。」

我想过很多办法扔下青叶，但他和牛皮糖一样甩不掉。其实我本就不该插手凡人因果，这下回去可要被骂一顿了。

我们离开岐城，朝着南方进发；越温暖、草木生机越盎然的地方，我越是强大。南岭虽然毒虫走兽盘踞，可与此同时也气候炎热，十分适合我。

行至百越的一处山岭，我有些累，打发青叶去一旁生火，自己躲进草木茂盛的地区，想睡一会儿。

这里可真温暖，我想。我慢慢扎入土地，感受着这里丰沛的水源。这让我有点想起，还是一朵小花时在花神山的日子。那时候，风灵还没出生，我还是父母的独宠。

风灵……我本不愿与她争，可是她处处要和我比。我一旦让步，她便得寸进尺；我累了，决定专心提升自己，用福泽播撒世人。

「所以，你这么累，也都是因为你想拯救世人吗？」

似乎有一道声音问我。我点点头。

然后，剧烈的疼痛就袭击了我——我忍不住大叫起来：「啊！！！！」

再次醒来，我感觉自己满身虚汗。青叶正担忧地看着我：「抱歉。」

「什么？」我环绕四周，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，青叶鼻青眼肿，胳膊上还流着血。

我意识到，一伙儿土匪劫持了我们。我刚刚的冥想太深了——我抱歉地捏捏青叶的手，随即使出阵法，打晕了劫匪。

跳下马车，我还是有些别扭：「你……你直接投降就算了，还要和他们打一架？」

「我不打一架，」青叶担忧地说，「他们就要扒了你的衣服。我得给你拖延时间。」

「噢……」

「不过，」他笑着抹了抹脸上的血，「你睡得可真沉，不愧是仙人。」？？？？？

「你！」我很惊讶，「你看出来了？」

「那当然，」他很得意，「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告诉我，我很有仙缘；那天你救下我，我就知道，你一定是一位仙人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的人生，也算是峰回路转了吧？嘿嘿，小时候爹娘很穷，就把我送去学戏，然后又进了宫，成了皇帝御前的伶人。」他说，「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结果皇帝又死了，我被他儿要是清算，只能一路逃出皇宫。本以为要在乱世中被打死了，又遇见一位仙人。」

他的笑容很透明很漂亮，像难寻的水晶。我一时间愣神，他戳戳我的脸：

「你一定是很厉害的上仙吧？」

「……还行。」

「你回天上的时候，记得给我捎个信噢，我给你上香，要是我有钱了，就给你修庙。」他说。

「……不必。」

清冷的月光洒满森林。我抬头看着皎皎明月：「我暂时不回那里。」

他也顺着我的目光抬头：「那里冷吗？」

「」确实很冷，我心想。

「要是冷……」我一低头，他盯着我，眼里波光粼粼，「就在地上多待会儿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嗯。」